2026年11月16日

聯電有虛增利潤嗎? 20261110

一間公司能不能把自己公司股票的增值利益認列為投資收益,進而推高公司淨利和EPS?


有會計底子的人絕大多數會say No,因為要認列投資收益必須先持有[自己公司股票]這項資產,但公司買入自己公司股票後會放入庫藏股,庫藏股不需要在期末依市價重估,當然也就不會有投資收益。

尼莫原本也是這樣以為,但今天發現正確答案是不一定,why?

聯電。

今天在拆解聯電財報時發現有趣的事情。(以下均為3Q26財報數字和頁數,有興趣可自行翻閱。)

聯電今年1-9月損益表P7上[採用權益法認列之關聯企業及合資損益之份額](後面簡稱投資收益)金額為台幣281億元。這281億元哪裡來的?

翻到財報P19、P20的採用權益法之投資這個部分看不出來,因為這部分揭露的是今年九月底、去年底、去年九月底這些權益法長投在資產負債表上的餘額,沒有揭露損益表上的期間損益認列數。

那怎麼辦呢?

尼莫在財報課一開始會講一個觀念:財報表達的是一間公司整體的財務資訊,財報上的數字從財報頁到附註頁到附表頁也都可以相互勾稽,既然財報頁到附註頁這段勾不到,那就到附表頁去找。

答案在P74的附表7[被投資公司、所在地..相關資訊]。

這張表上有一堆公司,從P74中間下方MTIC開始到這頁結尾的欣興可以完全對應財報P19、P20採用權益法之投資上的公司,P74表格最右方欄位是[本期認列之投資損益],把從MTIC到欣興的本期認列之投資損益加總後是台幣280億元,基本與上面找的281億元[採用權益法認列之關聯企業及合資損益之份額]吻合。(補充說明:差的 0.78 億來自子公司持有的關聯企業股份。)
接下來繼續拆這281億元的投資收益主要由那些公司所貢獻,附表7就可以找到,前三大分別是:

迅捷投資217億元(聯電持股36.49%)
欣興電子35億元(聯電持股12.44%)
焱元投資25億元(聯電持股26.78%)
這三間已佔98%,其他不贅述。

接下來怎麼做?相信多數人都可以猜到:拆解迅捷投資的數據。這時候又要回到財報採用權益法之投資這個部分,這部分從P20頁開始到P22,P21有摘要迅捷的彙總性財務資訊,整理如下:

年度 總資產/總負債/權益(單位億)
2025 353/3/350
2026.9 955/3/952

簡單講迅捷就是投資控股公司,資產都是股票,沒什麼負債。(迅捷已有20年歷史,有興趣的人可以追溯去看當年這間公司怎麼出來的,也是很精彩。)資產以股票為主,那是那些股票呢?
迅捷沒有上市櫃,但因為持有母公司聯電的股票,財報P22有揭露持有的聯電部位,長期都是441,371張,佔聯電股本3.51%,是聯電排名第二大的股東。

以這個部位計算,2025年底(聯電收49.1)迅捷持有聯電的股票市值為台幣217億元(佔總資產353億的61%),2026.9.30(聯電收154.5)為682億元(佔總資產955億的71%)。

簡單講,迅捷帳上最大的資產部位就是聯電股票,而且因為迅捷對聯電持股比例不高不需要用權益法評價,迅捷對聯電是用市價法(這是舊的比較好懂的講法,新的會計術語叫做「透過損益按公允價值衡量」)評價,聯電漲多少(當然跌也是)就會對應調整帳面金額,以今年聯電的漲幅,迅捷要認列的投資收益就有台幣465億元,這個數字佔聯電財報P21揭露的迅捷今年1-9月繼續營業單位淨利台幣594億的78%。

推論至此多數人應該開始暈了,尼莫從頭再幫大家理順一下。簡單講,聯電今年1-9月的稅前淨利台幣747億中有台幣281億(38%)來自於採用權益法認列的投資收益,而這個281億中又有217億(77%)是透過認列迅捷的投資收益入帳的,而迅捷的投資收益中粗估有78%來自於聯電股價漲幅!

所以,一間公司能不能把自己公司股票的增值利益認列為投資收益,進而推高公司淨利和EPS?
從聯電透過持有迅捷用權益法認列投資收益且迅捷持有聯電用市價法認列投資收益這個結構來講,答案是YES!

以迅捷今年1-9月認列的聯電投資收益台幣465億而言,聯電持股36.49%,等於聯電的權益法投資收益中有台幣170億元(465 x 36.49%)實打實來自於聯電股價增值,以聯電股本台幣1257億計算,EPS影響數約為1.35元,約佔今年1-9月基本每股盈餘6元的22.5%。

這樣可以嗎?會計上還真的可以!(至少在台灣是這樣)

原因是迅捷對聯電來講只是關聯公司,不是子公司。如果是子公司,合併基礎下子公司持有的母公司股票在編制合併報表時會沖銷掉,但關聯公司不用合併沒有沖銷的問題,目前台灣會計規範對這個缺口也沒有其他規範,所以實質上聯電這種作法在主管機關沒有進一步明文解釋前的確合規。

但合規不代表合理,會計學理要求公司持有庫藏股時只能用成本入帳是有諸多原因的,比方公司的法人格原本就不能擁有自己的所有權、公司不能用自己的權益套現賺錢...,這邊不特別討論學理,總之聯電這種作法百害而無一利。

當然,學理規範的還是合併基礎,聯電這個案例的SPV是[關聯公司],持股比例和控制權[表面上]看起來和聯電脫勾,但實質上迅捷真的只是關聯公司嗎?在會計規範和公司法上有沒有討論的空間呢?

剛好聯電有在美國發行ADR,美國身為全球最發達進步的資本市場也是這樣處理嗎?

當然不是。

美國把關聯公司持有的聯電股票視為庫藏股,聯電在呈報給美國的年度報告20-F都有把這些關聯公司持有的聯電股票用庫藏股觀念按照持股比例和帳面價值沖銷掉。有興趣了解細節可以到MOPS網站下載聯電2025年英文版合併財報(根據台版IFRS編制)以及到聯電網站下載20-F(台版IFRS編制後根據美版IFRS調節)比對同章節就可以找出差異。

既然台灣版財報有認淨利但美國版財報已沖銷,為何從來都沒人發現?

三個原因。

第一是今年之前聯電股價長期趴在低位,聯電三個關聯公司持有的聯電股份用持股比率換算約等於聯電持有2.6億股庫藏股,聯電股價沒有大幅波動時,這些調整沖銷數對損益表淨利的影響比率都是低個位數,投資法人圈會視為一般會計規定差異的調節,不會去深究(因為也很難看懂)。

第二是聯電美版財報把關聯公司持有的聯電股份當成庫藏股沖銷時真正影響比較大的是資產負債表,直白的講,法人圈追公司時8成的精力在看損益表,只有2成精力會看資產負債表,而且只關心資產負債表的資本支出,其他的變動投資法人通常不會也無能去深究。

第三,今年呢?股價變化夠大了吧!為什麼還是沒有人發現?原因是聯電在美國發行ADR依規定只有在每年四月前要繳交前一年的全年20-F報告,除此之外的季度報告可用原發行市場的財報替代,不用額外編制報表,所以即便是外資法人圈到目前為止也都只有台版財報可以看。換句話說外資法人如果沒有針對聯電這塊庫藏股差異在出報告時額外調節,明年四月聯電出20-F時對他們來講就是真正的財爆了。

同場加印完整內容...

上面提到聯電權益法投資收益主要來自於三間公司,排第一的是迅捷,排第三的是焱元。
有趣的是焱元也持有聯電196,563張,以持有張數、聯電漲幅、聯電對焱元持股比率來計算,若比照迅捷認列聯電增值的方式來計算,焱元就可以貢獻聯電55億投資收益,但聯電對焱元只認25億元投資收益,問題出在哪裡?

同樣回到聯電財報P22來檢視就可以找到答案,簡單講焱元把對聯電的持股增值放到不入淨利直接入淨值的[其他綜合損益]項下,認列方式是「透過其他綜合損益按公允價值衡量」,與迅捷不同,才會造成焱元貢獻的投資收益小很多的情況。(焱元拆解數字的邏輯和拆解迅捷差不多,就不贅述了。)

這就延伸兩個問題。

其一,同樣是聯電的關聯企業,為何迅捷和焱元的對持有聯電的會計政策不同?

這個去問聯電應該只會得到:關聯企業不歸聯電管,聯電只能根據他們提供的報表來入帳...有回答跟沒回答一樣的官方說法。

尼莫初步判斷跟其他股東有關係,迅捷的其他股東只有一間,這間公司由聯電前高層(現任董事長的心腹)擔任董事長,而焱元的董事長雖然和迅捷同一個但還有外部股東,比方第二大的矽品持股就只比聯電少一點。股東結構不同,焱元其他股東大概率不想學迅捷這種激進的會計處理方式。

其二,聯電只是沒有把焱元間接持股的自家股價增值利益放到投資收益,但還是其他綜合損益故依然有增加淨值的效果,以聯電權益法長投迅捷、焱元、矽統三間公司間接持有的聯電股票來計算,三間公司間接持股聯電一共貢獻了聯電約405億淨值,佔聯電權益8.6%。

結論:

1. 回到主題:聯電有虛增利潤嗎?

如上討論,答案是沒有,聯電目前做法合乎會計規範。只是尼莫認為合乎會計規範只是還有下限,直白的說這是很激進的會計處理方式,除了盈餘品質要大幅度打折外,如上述這些間接持股貢獻的405億淨值對資產負債表虛胖的影響也不遑多讓。

2. 公司是否有對外明示過這做法?

看了今年第二季和第三季的法說會,答案是沒有。公司在簡報中就是快速帶過營收和毛利等數字(如下段),第二季因為業外金額實在太大,多說了兩句受到近期股市表現...,但也沒說構成內涵,更妙的是第二季業外佔淨利7成了,法說會QA段也沒有任何分析師提問這部分是那些子公司貢獻的,一個都沒有。

公司第二季法說會報告損益表內容的中文翻譯:(03:05)第二季總晶圓出貨量達 113 萬片,以 12 吋晶圓約當量計算。從第 5 頁開始,我們先做季增比較。營收季增 12.6%,達到 687 億元新台幣。毛利率提升超過 3 個百分點至 32.5%,即 223 億元新台幣。而由於近期股市表現,我們的投資與股利收入合計在第二季達到 300 億元,列於營業外收入及支出項下,帶動我們的稅後淨利達到 422 億元。歸屬母公司業主淨利為 422.6 億元,第二季每股盈餘為 3.39 元。

3. 市場知道嗎?

從券商報告內容看起來券商研究員大概率也不知道聯電是這樣認列投資收益的。

以台灣券商龍頭元大投顧2026/10/28公司第三季法說會後出的研究報告為例,元大估4Q26營收台幣783億、營業利益台幣191億、稅前利益206億,反推就是元大預估4Q26的營業外收支合計+15億,但聯電股價從9/30收154.5到10/28收128已跌一段,如果元大知道聯電這樣認列的話,很容易就算得出來光是這段跌幅就會在聯電4Q26損益表上產生接近43億的投資損失,如果你知道已經要認43億投資損失了,還會把營業外收支估成正數嗎?

也不是只有台灣券商研究員不知道,外資分析師也不知道,比方Nomura在2026/10/29(這天出的,內文股價基準日是10/28)的報告中估聯電4Q26營業淨利台幣183億、稅前利益202億,反推就是預估營業外收支+19億。

4. 投資人該如何看待和思考這件事情?

首先,聯電為何要用關聯公司持有自己股票?簡單講就是目前當權管理層為了鞏固經營權精心設計出來的架構。聯電說到底是台灣公司,這個架構雖然符合台灣會計規範和法規要求,但放到更嚴格更把所謂[實質重於形式]的會計觀念當一回事的美國資本市場就吃鱉了,所以尼莫認知是美國要求聯電把關聯企業持有的聯電股票視為庫藏股沖銷的作法才是正確的,目前聯電台版財報認列關聯企業持有的聯電股份市價波動損益的做法沒那麼符合會計原理和精神。

建議投資人評估聯電時優先採用美版觀念,年度財報直接有20-F可參照,但季度財報就要自行調節了。如何調這件事情對有會計基礎的人不難,沒基礎的人最簡單的做法就是直接把聯電台版財報上的[採用權益法認列之關聯企業及合資損益之份額]這個數字當成0即可。

5. 尼莫真心話。

寫了近3000字,好久沒寫這種長文,感謝耐心讀完的粉絲們。

文章拆解聯電財報的手法是很實用的分析技巧,建議可以多看幾次。文章中後段開始從拆解財報帶到一些和市場慣例的結合,這到如何從財報看到管理層心態和思維的層級了,看的時候要提升高度。

如果你想學習透過拆解財報理解企業行為進而更深入的掌握投資,歡迎報名尼莫的財報基礎課,下次開課時間會在明年五月份,地點會在台北和台中,報名文會於年初在粉專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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